我的父亲，在我的童年记忆里，活像一个移动的“异次元口袋”，这个口袋，装得下他工地上沾满水泥的皱巴巴的工资条，装得下他买菜时找回的几毛几分硬币，也装得下他下班路上，随手为我折断的一截柳枝——那是他指尖跃动的春意，但后来，这个口袋里，多了一本袖珍的、书页泛黄的《山海经》。
那本书，是他从工厂宿舍的旧书摊淘来的宝，书被翻得起了毛边，像老人家的皮肤，带着朴素的触感，纸张薄脆，上面印着简单到有些古拙的黑白插图：九头蛇、独脚牛、人面鸟……在黯淡的灯光下，它们像活了一样，在我幼小的脑海里奔腾，父亲不识字，总让我念给他听，我在田埂上一本正经地念：“又东三百里，曰青丘之山，有兽焉，其状如狐而九尾……”他总要打断我：“什么‘其状如狐’？就是像狐狸嘛！这古人说话真绕！”他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，但他懂故事，他用自己的方式，给我描绘了一个只属于他的“山海经”。
他指着书里的“毕方”说：“你看，这鸟，像不像咱村东头老槐树上的那只花翎子鸟？就是它叫得少，一叫准要下雨。” 又指着“狰”说：“这玩意儿，跟咱村后山那头野猪有点像，就是长着犄角，会吼得人心里发怵。”他把遥远的上古神兽，生生拉进了我的现实世界——不，是他用自己的想象力，为我的世界重新注入了神性与野性，在别的孩子还在背唐诗“鹅鹅鹅”时，我已经知道了“有兽焉，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，名曰孟极，其音如猫，善伏”。
说来也奇，父亲似乎也因这本书，成了半个大人国里的“孩子”，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为了我温饱，在烈日下流汗、在深夜借酒浇愁的男人，他变成了村里第一个“探险家”，他会在雨后的山壳上，指着某种奇异的蘑菇，告诉我：“这大概就是书里的‘祝余草’了，吃了就不饿。”尽管我知道那是毒蘑菇，但那一刻，世界在他眼里，是魔法般的丰饶，他口袋里的《山海经》，成了他应对现实困境的一把钥匙——一个关于“远方”和“未知”的避难所。
十二岁那年，父亲在工地摔伤了腿，夜里，他躺在床上，手里摸着那本《山海经》（那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，像一块被岁月揉碎的陶片），嘴里嘟嘟囔囔，像是在跟那些神兽说话，我凑过去听，他忽然问我：“大壮（我的小名），你说，书里那个‘不周山’是不是真被共工撞断了？那撞断之后，是不是就真的‘天倾西北，地陷东南’了？”我那时才学过一点地理，就卖弄地说：“那是神话，不是真的，地球是圆的，没有不周山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转过头，眼睛在月光下出奇地亮：“可爹信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爹打了一辈子工，就信一件事——天塌下来，也得有东西撑着，没有不周山，咱心里得自己立一座。”
那一瞬间，我好像忽然明白了，那本皱巴巴的《山海经》，哪里只是神话故事集，它是爸爸扛着沉重现实的脊梁，是他口袋里那个永远装着未知与想象力的空间，他用“毕方”解释雨水，用“狰”解释危险，用“不周山”解释骨气和责任，他把自己活成了那个“其状如虎而牛尾，其音如钦，其名曰彘”的、无所不能的守护者，只不过这守护者口袋里的罗盘，是一本画得歪歪扭扭的、被水泥和汗水浸透的古书。
“口袋爸爸”的“口袋”，装的从来不是金钱和权力，而是那颗不肯老去的、对世界充满好奇与敬畏的童心，以及那份用最朴素的想象，来缝补生活漏洞的智慧，就像《山海经》里，人可以乘着怪鸟飞翔，可以跟神兽对话，爸爸也用这本书，把我们那个贫瘠的小山村，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穿越的“山海幻境”。
后来我上了大学，离家越来越远。《山海经》被爸爸小心地包在一块红布里，和他的工资卡、身份证放在一起，成了他真正的“口袋里的宝贝”，我教他认字，他学得吃力，但他发现电视里讲《山海经》的纪录片，会特意通知我回家一起看，他总爱问我：“你看，电视里这个叫‘精卫’的海鸟，是不是像咱村口那只灰扑扑的小鸟？”我笑着点头：“像，特别像，一样倔。”
去年，我失业了，在城市里找不到方向，我回到村里，在一个傍晚，和他坐在田埂上，空气里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《山海经》，书页已经彻底碎了，我用胶带勉强粘着，他翻开一页，指着那个早已被磨得看不清的神兽说：“这头夔，本来在东海流波山，被黄帝捉去做了鼓，你看，它的皮做的鼓，一敲就声闻五百里，大壮，咱做不了鼓，但咱可以听这声音，你心里不能没声音，没声音，就跟死水一样，臭了。”
那晚，月亮很圆，像一枚巨大的银币，我看着他抽着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仿佛化身为书中的某个神祇，口鼻喷烟，守护着他那即将消逝的王国，我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，他在口袋摸索，掏出那本书,给我变出一个山海世界的模样。
爸爸的“口袋”永远那么沉，它装着我的童年，装着他的相信，装着一个父亲能用最朴素的方式，为儿子建造的最宏大的宇宙，现实生活有很多条条框框，他的口袋却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国度，他把《山海经》里的洪荒之力，变成了一股平凡又坚韧的力量，轻轻地推着我，去面对那些生活的“大泽”和“穷山”。
我也成了一个父亲，我买过各种精美的、注音的、绘本版的《山海经》给孩子，但我总觉得，那些书再漂亮，也比不过爸爸口袋里那本泛黄的、带着汗味的旧书，因为那不只是文字和画，那是爸爸用他的一生，为我刻下的、永不磨灭的第一张地图。
我知道，我已经不必再询问爸爸，那些神兽究竟还藏在世界的哪个角落，因为，他的口袋里，自有一个永远的神话，这个神话告诉我，想象力不是逃避，而是对抗平庸的武器；童心不是幼稚，而是保持热爱的源泉；而父亲的口袋,则是平凡生活中的最后一个魔法。